第三卷:南汉血土-《残唐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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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,里面有一句:“山中见一老者,白发苍苍,坐于枣树下,目光如秋水,不波不惊。问之,乃沈先生也。与之言,如饮醇醪,不觉自醉。”

    沈墨不知道王禹偁写了什么。他只知道,赵匡胤还记得他,还记得他说的话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想起赵匡胤的那封信,想起那些字迹,想起那句话:“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赵匡胤也许真的不一样。也许他真的能做个好皇帝。也许他真的能让天下太平。

    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墨说:“想赵匡胤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他怎么了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他给我写了封信。说南汉的事。说要请我出山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你去吗?”

    沈墨摇头: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因为我老了。走不动了。也不想走了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靠在他肩上,说:“我也不想让你走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。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只巨大的手,伸向远方。

    沈墨握着柴守玉的手,静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第17章 山里的夏天

    开宝四年,夏。

    山里的夏天很热,但比山下凉快多了。太阳从早晒到晚,但山风一吹,热气就散了,剩下的只有暖洋洋的舒服。

    沈墨坐在枣树下,扇着蒲扇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轻,像棉花糖一样,慢慢地飘着,飘到山的那边去了。

    柴守玉在厨房里做凉面。面是手擀的,揉了很久,擀得很薄,切得很细。煮熟了过凉水,捞出来放在碗里,浇上蒜泥、醋、麻油,再放上黄瓜丝、豆芽、香菜。这是沈墨最爱吃的,每年夏天都要吃好几顿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吃饭了。”她端着碗出来。

    碗里是满满一碗凉面,浇了红油,放了花生碎,闻着就香。

    沈墨接过碗,吃了一口,说:“好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沈墨也笑了:“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,也端着一碗凉面,慢慢地吃。

    山里的夏天,日子过得很慢。早上起来,沈墨在院子里走几圈,活动活动筋骨。然后吃早饭,然后坐在枣树下看书,或者发呆。中午睡个午觉,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发呆。傍晚的时候,柴守玉做饭,他帮忙择菜。吃完饭,坐在院子里看星星,然后睡觉。

    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
    有时候沈墨会想,如果当年没有穿越,他现在会是什么样?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,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。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,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。也许还在考研,考了一年又一年,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。

    不管做什么,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——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,守着一个小院,一棵枣树,一个老太婆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吃着粗茶淡饭,晒着太阳,看着花开花落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。但他知道,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。”柴守玉忽然叫他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说,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应该不错。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我担心他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他长大了,不用你担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当娘的,永远担心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当爹的,也永远担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靠在他肩上,说:“老头子,咱们去看看他吧。”

    沈墨愣了一下:“又去?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上次去是几年前了。我想看看孙子。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好。等秋天凉快了,咱们去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高兴了:“真的?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。那笑容,像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像月亮。

    沈墨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没有做噩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,街道很宽,店铺很多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阿宁站在铺子门口,招呼客人,忙得满头大汗。孙子在旁边玩耍,跑来跑去的,像一只小兔子。

    柴守玉走过去,抱住孙子,不肯放手。孙子叫她奶奶,她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沈墨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觉得很暖。

    “爹!”阿宁看见他,跑过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你娘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阿宁笑了:“我也想你们。”

    沈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阿宁的肩膀很宽,很结实,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。

    “你长大了。”沈墨说。

    阿宁说:“我都三十了,当然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是啊。都三十了。”

    他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    柴守玉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沈墨看着她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
    这辈子,有她,就够了。

    第18章 再访汴梁

    开宝四年,秋。

    沈墨和柴守玉又下山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们的身体不如上次了。沈墨的膝盖更差了,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,有时候疼得厉害,得扶着柴守玉的肩膀才能走。柴守玉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,看东西要眯着眼,有时候认不清路,得沈墨提醒她。

    但他们还是坚持走。十几天,走走停停,终于到了汴梁。

    汴梁比上次来更热闹了。城墙又高了许多,城门也多了几座。街道更宽了,店铺更多了,人也更多了。沈墨走在街上,恍惚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集市里,到处都是叫卖声、讨价声、说笑声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——烤饼的香味,卤肉的酱味,药材的苦味,还有马粪的臭味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汴梁味道。

    沈墨深吸了一口气。这是人间的味道。

    阿宁的铺子也大了些。原来是一间门面,现在是三间了。他雇了两个伙计,一个管进货,一个管卖货。生意不错,门口排着队,都是来买东西的。

    看见沈墨和柴守玉,阿宁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“爹!娘!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来看看你。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阿宁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都三十了,还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三十也是我儿子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阿宁家里。阿宁的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有鱼有肉有鸡有鸭,摆了满满一桌。沈墨看着那些菜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。不是馋,是高兴。他儿子过得好,有饭吃,有衣穿,有房子住,有媳妇疼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孙子已经六岁了,上了学,会写几个字了。他给沈墨写了一幅字,歪歪扭扭的,但沈墨看了很高兴。

    “写得好。”他说,“比你爹小时候写得好。”

    孙子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    柴守玉抱着孙子,不肯放手。沈墨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们去看阿念。阿念又生了个儿子,刚满月,白白胖胖的,很可爱。阿念抱着孩子,给沈墨看。

    “爹,你看,像不像我小时候?”

    沈墨看了看,说:“像。都像。”

    阿念笑了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沈墨也笑了:“因为你每次生的孩子都像你。”

    阿念的丈夫是个老实人,不怎么说话,但手脚勤快。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还种了菜,绿油油的,长势很好。

    沈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晒着太阳,看着那些菜,心里很平静。

    在汴梁住了半个月,沈墨和柴守玉又回到了山里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柴守玉忽然说:“老头子,你说,咱们还能再来几次?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几次,都来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们慢慢地走,走一会儿歇一会儿。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山里的风很轻,带着松木和野花的香味。

    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走这条路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路,走错了好几次,差点掉进山沟里。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这条路,他走了几十年了。

    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走了多少路?”

    柴守玉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很多很多吧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是啊。很多很多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那些路,没有白走。

    第19章 潘美的遗憾

    开宝四年,冬。

    潘美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没有穿军服,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,看起来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商人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,颧骨高高地突起,眼睛也凹进去了,像两个黑洞。

    他在院门前下马,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来。脚步有些沉重,不似上次那样利落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他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,“末将又来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请他坐下,柴守玉端了茶上来。

    潘美喝了一口茶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,一句话也不说。

    沈墨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等他开口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潘美忽然说:“先生,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你问。”

    潘美说:“南汉那一仗,我杀了不少人。有些是该杀的,有些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杀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问:“哪些人?”

    潘美说:“龚澄枢的手下。那些太监。他们跟着龚澄枢干了不少坏事,抢百姓的东西,杀百姓的人,还帮龚澄枢烧了广州城。但我杀他们的时候,他们哭了。他们说,他们不是自愿的。他们是被逼的。他们从小被卖到宫里,阉了,当了太监。他们没有选择。龚澄枢让他们干什么,他们就干什么。不干,就是死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沈墨,眼睛里有血丝。

    “先生,你说,他们该不该杀?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潘美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杀了他们之后,晚上睡不着觉。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跪在地上哭。他们说,大人,饶命啊,我们是被逼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该杀的,是那些主动作恶的人。被逼的,是可怜人。但你怎么知道谁是被逼的,谁是主动的?”

    潘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所以,能不杀,就不杀。”

    潘美看着他,问:“先生,你从来没有杀过人吗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潘美说:“那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我不想杀。所以我不杀。”

    潘美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多谢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背影有些落寞,有些沉重,像背着一座山。

    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站在沈墨身边。

    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墨说:“他后悔了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后悔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后悔杀了不该杀的人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他也想做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是。他想做个好人。但打仗的人,很难做好人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说:“你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我哪里不一样?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你没打过仗。你没杀过人。你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个胆小鬼。我不敢打仗,不敢杀人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你不是胆小鬼。你是真的好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。

    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谢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:“傻子。”

    她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想起潘美,想起那些太监,想起那些被杀的人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,如果他是潘美,他会怎么做?他会杀那些人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杀人。他这辈子,没有杀过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骄傲的事。

    第20章 开宝四年的冬天

    开宝四年的冬天很冷。

    山里的雪下得很大,从早到晚不停,铺天盖地的,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,把整个山都盖住了。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,吱吱呀呀地响着,像是要断了似的。

    沈墨坐在屋里,围着火盆,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。棉被是柴守玉缝的,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,很软,很暖,但用了好几年了,有些地方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
    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。粥是小米粥,放了几颗红枣,甜丝丝的。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,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,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,还是听不懂词,只觉得好听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喝粥。”她端了一碗过来。

    沈墨接过碗,两只手捧着,喝了一口,说:“好喝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,也端着一碗粥,慢慢地喝。

    窗外,雪还在下。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变成了白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。”柴守玉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说,明年春天,杏花还会开吗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会。每年都会开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因为春天会来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: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墨也笑了:“我不知道的多了。比如,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,我还在不在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在。你必须在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。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好像确实答应过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,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。柴守玉说,等杏花开了,你要陪我一起看。他说,好。

    后来杏花开了,他陪她看了。一年又一年,看了几十年。

    “我陪你看。”他说,“每年都陪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。那笑容,像窗外的雪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。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。柴守玉站在他身边,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,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。她的头发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看,杏花开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抬头,看着那些花。花瓣在风里飘落,落在他们头上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脚下。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,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墨说: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那笑容,像杏花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    沈墨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
    他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有雪光,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    柴守玉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个头,头发散在枕头上,灰白灰白的,像冬天的枯草。

    沈墨看着她,忽然想,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。现在也好看。不管什么时候,都好看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皮肤粗糙,但很暖。

    她动了动,没有醒。

    沈墨把手缩回来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还在下。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。

    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
    【第三卷完】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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